光稍偏开，不去直视她。低声道：“我已经答应，不让他再去那里上学了……对不起。”滞了一下，勉强打起精神，问道：“你说吧，要怎么办。”
苏湘湘微微一笑，似乎并不意外，也没怎么放在心上。低头喝了一口茶，淡淡道：“不怎么办。就当没这事，继续送他上学。”
洛玉枫怔了一下，转回头来仔细看她，却发现她面色沉静，不像是在开玩笑。迟疑了一下，问道：“那需要我去向他解释吗？”
“把他送去就是了。解释什么。”苏湘湘不以为意地笑着道。
沉默了片刻，洛玉枫无奈地点头：“好吧，随你。”抬头看了一眼里屋，天色逐渐暗了下来，灯光从窗纸上透过，映出一片暖暖的昏黄。里面很安静，儿子应该还睡着。目光转回妻子身上，踌躇片刻，忍不住还是开了口：“湘湘，沈家那个孩子……”开了个头，看见她柳眉一挑，脸上似笑非笑。洛玉枫迟疑了一下，声音立刻低了下去。
“嗯？”苏湘湘偏头看着他，笑眯眯的，和善得有些诡异。
洛玉枫定了定神，继续道：“沈家那个孩子，你卖到哪里去了？还能找回来吗？”
“哦。”苏湘湘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，没了下文。
洛玉枫怔了怔，眉头微微蹙起，认真劝道：“湘湘，我们也是做父母的人，知道父母有多疼孩子。沈家那个小孩，虽然……”
话说了一半，突然又停了。眼看着妻子闲闲地起身，走开。洛玉枫怔在原地，直到看着她的身影转入门后，才无奈地摇头，收回了目光。
第二天一早，洛水黯起了床，脸上的瘀伤已经消了不少，但还能看出来些痕迹。穿衣，洗漱，用过早饭，刚想回房，却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院中走了过来。这人不认识，但的确是冲他走过来的。洛水黯停下脚步，看着他，问道：“有事吗？”
“少爷，都收拾好了吗？该去上学了。”那少年立在门边，道。
上学？洛水黯惊讶地怔住，站在原地，一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。昨天父亲好像说要把他换去别的学堂读书的，怎么今天一早，就又有人来催他上学了？心中疑惑着，打量了一眼那个少年。这人和之前的书童差不多的年龄，也是一样的打扮，但那身青色的布衫，穿在他身上，却莫名的别扭。
好像就是街上随便捡来的一个野孩子，硬是套上了一身书生装，故意扮成有文化的样子，气质却完全不对路，有点不伦不类。
“你是谁？”洛水黯的目光在他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，狐疑着问道。
“我叫丁默，是夫人新招来的书童，以后会每天陪同少爷上学。”那少年回道。
书童？小男孩仍不太信，又问：“今天还是要去宗学吗？”
“那你想去哪里？”
苏湘湘的声音，清凉含笑，仿佛逗他玩笑一般，又透着一丝认真的意味。小男孩大吃一惊，抬眼望过去，果然见到母亲不疾不徐地进了屋。丁默退在一边，欠身行礼，唤了一声“夫人”。苏湘湘对他微微一笑，目光转回洛水黯身上时，眼中的笑意已变得清淡而悠闲。母亲这时候出现，那就是真的还要去那里上学了。小男孩的脸色顿时苦了起来。
“这才刚开学，怎么就不想去了？”苏湘湘漫步行来，停在他面前，温和地微笑着，仔细看了看他，问道：“身上的伤怎么样，没事了吧？”
洛水黯闷闷的，没有说话，旁边的丫鬟采儿替他答道：“都是些外伤，已经没事了。”
“那便赶快吧。别迟了。”苏湘湘道。
“娘……”小男孩犹豫着，仰脸看着母亲，想说什么，却又不敢说。
“怎么了？”苏湘湘低头，瞥他一眼，问道。
“爹说……爹说，宗学里的学生比较厉害，要，要把我换去别的学堂。”小男孩努力鼓起勇气，吞吞吐吐地把话说了出来。
“哦。”苏湘湘应了一声，目光散淡地瞥住他，声音悠然，带着轻笑：“那你觉得娘厉害不？要不要也换个娘？”
小男孩吓得噎住，望着母亲，说不出话来。苏湘湘不由分说地拎起了他，交给丁默，道：“带他去学堂，别迟了。”
很快便收拾妥当，坐上马车，出了洛府，往宗学赶去。时间还早，街上人不多，很安静，只能听见马蹄和车轮碾过青石路板的声音。车行得不快，但很稳。
还是和昨天一样的路，心情却大不相同。洛水黯闷闷不乐地伏在窗口，看着家门慢慢远去，胸口有些郁结。
又要去学堂了，又要见到那些很不友好的小朋友了。可是，他们要是再打他，该怎么办呢？
娘虽然一直对他冷冷淡淡，时好时坏的，但总不至于看着他挨打，什么都不做吧？洛水黯又是郁闷又是疑惑，转身坐回来。目光扫到对面那个少年，小小的眉头惊异地蹙了起来，隐约还有些苦恼。
上车之后，那少年一直就没什么动静，自己寻了个地方坐下，闭上眼便打起盹来。这时候身子摇摇晃晃的，竟像是已经睡着了。那身崭新的青布衫，被他揉得乱七八糟的，等下站起来，肯定满身都是褶子。
这个叫丁默的小哥哥，跟昨天那个恭谨有礼的书童，完全不一样啊。
洛水黯呆呆地看着他，心里忽然一动。
刚才他好像说，他是母亲请来的书童。但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书童的样子。难道母亲是让他来保护自己的？小男孩紧张起来，心里隐约升起了一丝期待，目光炯炯地盯着他，开口唤道：“丁默？”
那少年没反应。难道真睡着了？洛水黯走过去，推了推他，叫道：“丁默，醒醒。”
“嗯？”身子晃了一下，丁默猛地惊醒。循声低头，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，半跪在身边的座位上，乌黑的眼睛满是期待和喜悦，紧紧盯着他。丁默拍开他的手，抬头看了一眼，车好像还没停。扭回头来，不解地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丁默，你武功很厉害吗？”洛水黯完全没注意到他恶劣的态度，目光紧紧盯着他，闪烁着些许崇敬。
“武功？”丁默愣了一下，皱起眉，茫然又不满地问道：“不是让我来当书童的吗？还要会武功？”
“呃？”洛水黯呆住了。眨了眨眼，仍然不愿相信，怔怔地又问了一句：“那你不会吗？”
“不会。怎么，你想让我帮你打架？”丁默眉头皱得更紧，看着这干净漂亮的小男孩，表面上不动声色，心里却又是惊异又是不屑。
“……”洛水黯呆呆地看着他，脑子有些滞涩，一时没回答他的问题。
丁默一眼就扫到了他眼底的失望，暗暗骂了一句。
真能装啊！第一眼看到的时候，他还以为这孩子很温顺乖巧呢，就没怎么放在心上，态度也不怎么恭敬。没想到这小祖宗一开口，竟然就是打打杀杀的。看来这一身伤，多半是在学堂里遇到了什么强力的对手，吃了瘪。难怪不愿意去上学呢。
不过，这样可不行。打架多危险啊！万一他失手，被打得伤了残了什么的，自己免不了也得受些责罚。得劝劝他。
打定主意，丁默侧过身来，动手把仍在疑惑郁结的小男孩摆好，让他坐下，然后像模像样地教育道：“你不是去上学的吗，要好好读书，打什么架啊。和小朋友们要好好相处懂不懂？”本来就不太擅长讲这些大道理，搜肠刮肚才找出这么一句，自己觉得已经很有说服力了。没想到那小男孩却仍然是一副呆滞失望的模样，好像完全没听进去。
丁默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，觉得小孩子真是不可理喻。但是，为了那丰厚的工钱，他最好还是把这小祖宗哄高兴了。他愿意打，就让他打去好了。
“好吧，随便你。”丁默妥协了，哄他道：“你想打谁，就打谁好了。我不拦你，也不会去向老爷夫人告状。”
洛水黯刚刚才稍回过神来，一听这话，立刻又晕了。失望又狐疑地打量着眼前满脸讨好的少年，忍不住问道：“你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“我？”这小祖宗态度仍然不怎么好，但总算是又肯跟他说话了。小孩子还是挺好哄的嘛。丁默笑眯眯地拍拍他，道：“我以前在当铺当伙计。少爷知道当铺是什么吗——”
少年滔滔不绝地讲起当铺的事来。洛水黯苦恼地坐着，被那聒噪的声音包围，脑子里一团混乱。母亲这到底是想干什么啊，居然找了个当铺伙计来陪他上学。本来应付那群霸道又不讲理的同学就已经够麻烦的了，这下子又添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书童，他到底该要怎么过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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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瞌睡
马车停下来的时候，洛水黯才猛然惊醒。这一路只顾着郁闷了，竟然忘了想如何应对那几个同学。车停稳了，外面已经能看到学堂的门，心里立刻紧张慌乱起来。小手攥紧，一时竟起了赖在车上不下去的冲动。
车门开了，丁默收好书笔文具，叫他道：“走吧。”说罢便卷着那一堆杂物，麻利地下了车。一回头，见洛水黯还不动，眉头又皱了起来，问道：“少爷，要我抱您下来吗？”
他的语气像是在关心，可是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……
小嘴一撇，站起来，整了整衣服，工工整整地下了车。
那车离地虽然不远，但对一个小孩子来说，能稳稳地“落”下来，还是满不容易的。这小祖宗果然练过武，没准还挺厉害呢。丁默心里暗想。
“走吧，进去了。”丁默叫他。刚一抬脚，又低头问了一句：“你认路的吧，呵呵。”
洛水黯没说话，迈步往里面走去。丁默跟车夫打了声招呼，这才追了上去。
马车停的地方是一个很宽敞的院落，周围植着不少松柏，虽然已入了秋，却依旧郁郁葱葱，翠色不减。前面是个月门，进去之后应该才是学堂。丁默看到旁边还有别家的马车，也是刚到，便呵呵一笑，对洛水黯道：“不急，没迟。”
“嗯。”洛水黯轻轻应了一声。抬头，前面已经能看到课室。隐约还传来了些孩子们交谈的声音。心里忍不住又紧张起来，但逃不掉，就只能面对了。垂在袖下的小手攥紧，目光平视着那间宽敞的屋子，迈步，走了过去。
一进屋，便见几个孩子围在一个桌子边上，在说着什么。洛水黯仔细看了一眼，说话的正是昨天打了他的沈长生。手心立刻起了一层汗，慢慢走过去。目光没有留在那群孩子身上，脚步放轻，尽量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，往自己的位置上走去。
耳朵竖起，紧张地听着那几个人的动静，却始终是沈长生在兴奋又傲气地讲着什么。断断续续听到了“逛了天上的街市”“吃了天庭的点心”之类的话，非常离奇。洛水黯听得莫名其妙的，但那几个人总算是没有理会他。顺利走完这一小段路，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，稍稍松了口气。
丁默把手中的一堆杂物堆在桌上，抬眼瞥了瞥在说话的沈长生，又听了几句，不屑地地摇了摇头，收回目光，一眼扫到乱七八糟的桌子，很主动地开始收拾。
洛水黯一边帮忙整理，一边看着他。这个丁默，收拾起桌子来，动作倒是娴熟又麻利，只不过——他怎么把那砚台拿起来就不放了，颠过来倒过去地看个没完，那眼神……难道上面长蘑菇了不成。
小男孩的好奇心被勾起，凑过去些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这个砚台是仿制的！”丁默顺口答道，语气神叨叨的，强横而肯定。
洛水黯惊讶地又问：“是仿什么制的？”
“仿……呃……”
听到这么个古怪的问题，丁默这才回过神来，糊弄道：“仿别的砚台制的嘛。”看他满脸不解，像是还想再问，丁默赶紧放下砚台，转移话题：“少爷，您累不累，饿不饿，要不要喝点茶用些点心什么的？”边说着，边把他放回椅子上，摆好，道：“您歇着吧，我来收拾就好。”
“……”洛水黯乖乖地呆着，任由丁默摆弄。目光从他胳膊下面的缝隙溜过去，又看了几眼桌上的那个砚台。心里仍有疑虑，但见他不想说，只能作罢。
快到上课的时间，孩子们66续续地来了。屋子里越来越热闹，洛水黯安静地坐着，拿了本书，慢慢翻看。丁默收拾好桌子，见他安安生生的，没有想动的意思，便随便在旁边坐下，很快又打起了瞌睡。
沈长生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昨天的奇遇，旁边的几个孩子听得瞠目结舌，半信半疑。有人试图反驳他，被他傲慢又强硬地顶了回去。
忽然，屋子里的声音小了下去，竟有一瞬间的安静。洛水黯愣了一下，只听门外一个冷淡郁闷的声音道：“你们就站在这里，不准跟我进去！”
是璟辰。洛水黯抬头，竟然看到门外齐齐列了十多名王府的侍卫。璟辰黑着脸，拨开拦他的手臂，边往屋里冲，边回头骂道：“烦不烦，你们都进来，坐得下吗！还让不让我上学了！”
“世子，王爷吩咐了……”
“滚！”璟辰断然把那人的话骂了回去，一步窜进屋里，凶狠地瞪着门外的一群侍卫。他好像刚经历了一番挣扎，衣衫被扯得有些乱，小脸上怒气冲冲，还带着几分狼狈。总算摆拖出来，回头威胁了一句：“你们要是敢进来，我就！……哼！”很矜持地把那些恶毒的词汇含糊过去，哼了一声，头也不回地往座位上走去。
随他来的书童跟侍卫们说了几句什么，那些侍卫踌躇了片刻，点了点头，留在了门外。书童这才带着一堆东西，追了过来。
璟辰犹自气闷着，本来华贵优雅的形象，此时却有些阴沉。路过沈长生那一桌子的时候，那几个孩子已经停下了交谈，都呆呆地望着他。璟辰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，拉着脸走了过去。
他的座位就在旁边，紧挨着洛水黯。看着他走近，洛水黯把手里的书放回桌上，友好地冲他一笑。璟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，瞄一眼外面那群侍卫。见这群人总算是没跟进来，心情这才稍稍舒缓。转头看洛水黯，还算客气地打了个招呼：“早啊。”
“早。”洛水黯对他笑笑。
璟辰打量他几眼，问：“你的伤好了？”
“嗯，都没事了。”洛水黯点点头，犹豫了一下，忍不住好奇，问他：“外面那些人，是怎么了？”
璟辰面1ou悻色，嘟囔着道：“昨天父王听说学堂里打架，怕我出事，非要叫这么多人陪我来上学……麻烦死了。”目光扫过去，只见那一群人将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，璟辰心里又是一阵烦躁，抓起桌上的茶杯，狠狠掷了过去，尖着声骂道：“都给我滚远点，别挡了我的光！——”
一直半睡半醒的丁默，猛地被这一声怒斥惊醒。一睁眼，就看到一个贵气十足的小男孩，横眉怒视着外面一群人高马大的侍卫。那毫不畏惧的气势，和蛮横霸道的话语，活拖拖就是一小土匪。自己家那位小少爷，此时就立在那小男孩身边，看起来是一伙的。
乖乖，这俩小宝贝，这么嚣张？丁默看得目瞪口呆，暗自咋舌。
掷出去的那个茶杯，径直飞向堵在门口的人群，准头还不错。侍卫们稍乱了一下，有人接住，拿在手里。不知该如何处理，一时有些发怔。璟辰的书童赶紧走过去，取了回来。
璟辰冷着脸，哼了一声，斥道：“还拿回来干什么。他们那脏手碰过的杯子，我才不要再用！”
书童顺从地应了，将手中的杯子丢掉，很快又换了一个新的过来。
这不是惹事吗！丁默紧张地抬头向外张望，见那群侍卫没有暴动的意思，这才放下心。暗暗舒了口气，对这两个小男孩不禁刮目相看。
这么一闹腾，璟辰又跟洛水黯聊了几句，就到了上课的时间。门外的侍卫们让了条路，让先生进了屋。孩子们各自回座位坐好，屋子里很快安静下来，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前面的先生身上，只有丁默犹自望着外面的侍卫发怔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“要那本《三字经》。”开始讲课了，洛水黯轻声唤丁默。
“哦，好。”丁默回过神来，目光从门口那群侍卫身上收回来，低头，边在那堆杂物里翻找洛水黯要的书，边暗自琢磨着。宗学里的孩子，果然都不简单。先是自家这位看起来乖巧实际上很暴力的小祖宗，然后是那个口若悬河夸夸其谈的小骗子，还有边上这个贵气十足又凶狠霸道的小土匪……以后的日子，看来是有得热闹了。还好自家少爷会武功，应该还不会太吃亏。
不过——
丁默找到书，随手递给洛水黯，抬头看向外面。先生进来之后，那群侍卫稍退开了些，总算没堵着门了，但仍没走远。丁默摇摇头，暗自唏嘘。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宝贝，上个学都这么大阵仗，居然带这么多侍卫。这要是跟他们打起来，就凭自家少爷这小身板……
瞟了一眼洛水黯，他端端正正地坐着，正认真听着讲。那架势还真挺像个好学生。
算了，反正上课，有先生在，肯定出不了什么大乱子。下课就哄着他赶紧回家好了。丁默懒得再想，随便找个地方坐下，继续打起了瞌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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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惹事
先生讲了一阵子，孩子们便坐不住了。有的交头接耳，有的自己玩起了什么，还有的开始昏昏欲睡。那老先生看看差不多了，便稍微布置了些功课，让孩子们休息一阵子，顺便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在听之前的内容。
先生交代完之后，留了助教照看，便离开了，屋子里立刻起了一片窃窃私语。过了一阵子，孩子们见助教不管，胆子便逐渐大了起来，声音越来越响亮，很快又嘻嘻哈哈地吵闹起来。
洛水黯把书推开，打算做功课。铺好纸，选了一支笔，抓在手中。刚想写字，又怔住了。
怎么好像不太对劲？洛水黯呆了一会儿，想起什么，扭头唤道：“丁默？”
没人答应。旁边也没人。
洛水黯不解地四下张望，竟然在身后空着的座位上找到了自己的书童。那少年垂着头坐着，身子摇摇晃晃，但就是不倒。这个丁默，又睡着了？洛水黯蹙着眉，疑惑地看了他一阵子，最终还是没忍心叫他。
这一路他不停地打瞌睡，应该是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吧。还是别打扰他了。
转回身来，自己取了墨条和砚台，向砚台内加了些清水，开始动手研墨。这是技术活，第一次尝试，一时还真有些做不好。磨了一阵子，探过头去看了看，砚台里还是一滩水，只有中间漂着几缕稀稀疏疏的墨汁，明显还不能用来写字。
再多一些墨，应该就可以了。洛水黯耐下心来，认真地研墨。
“……神仙姐姐还带我去了天庭的宴会，那里有很多仙女，比地上的女人漂亮多了。”
趁着这功夫，沈长生又讲起了昨天的奇遇。他的声音很响亮，隔着半个课室，仍然能听得十分清楚。洛水黯低头照看着墨，那些话钻进耳朵里去，然后便散去，没认真听，也没放在心上。
“天庭的酸梅汤最好喝了，杯子还是金子做的呢，……”
“沈长生，昨天你不是在树林子里睡了一下午的觉吗？”
一个冷淡而傲慢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，是璟辰。那边沈长生和孩子们的声音立刻停了，目光纷纷投了过来，屋里有片刻的安静。
洛水黯惊讶了一下，抬头看向旁边。璟辰满不在乎地坐在座位上，目光锐利，紧盯着沈长生。
“啊？”孩子们愣了一下，本来就半信半疑，反应过来之后，纷纷问沈长生：“你是在树林里睡了一觉？”
“是不是真的呀？”
“你到底是去了天上，还是做梦了啊？”
沈长生被这些孩子们缠着问来问去，正急着想辩解，璟辰又ch了一句：“我父王还派人找你来着。最后是你们家的丫鬟在树林里发现了你，把你抱回去的。”
“胡说！”沈长生怒视着他：“昨天我就是去了天上！我娘这么说的！”
“你娘哄你的。”璟辰不屑地哼了一声，道：“这种骗小孩的话，你居然也信。”
“你才骗人！”沈长生的脸憋得通红，气急败坏地喊道：“你胡说八道！我就是见到神仙姐姐了，她带我上了树，飞去天上来着！”一边骂着，小拳头挥舞起来，像是在威胁。
璟辰冷笑着，继续说道：“昨天你爹还请太医去看你，说你在外面睡了一下午，有点着凉……”目光飞快地转过去，瞄一眼洛水黯，稍昂了头，嘲笑般地又道：“还说让太医看看，你脑子有没有出什么问题。该不会是睡傻了吧！”
收到他狡黠又得意的目光，洛水黯这才反应过来。璟辰这是在惹事，就是想激怒沈长生，然后……帮他报昨天的仇？心里一阵感动，随即又紧张起来，赶紧把手中的墨条放下，从凳子上下来。
沈长生又急又怒，眼神狠厉起来，瞪着璟辰。想顶回去，底气却有些不足，几次张嘴都没说出话来，颇为憋屈。
璟辰从凳子上下来，傲气地走了出来，望着那群孩子，用教训的口气道：“你们这群傻蛋，这种鬼话，竟然也能听得津津有味。”目光颇有意味地从那几个孩子身上一一扫过，语气中的嘲弄和轻蔑毫不掩饰：“这么愚蠢，真是有辱宗学学生的名头。”对孩子们惊讶之后的暴怒和蠢蠢欲动视而不见，继续火上浇油：“和你们这种傻蛋在一起上学，太让人失望了。”
璟辰慢悠悠地停下话头，眼睛仍然紧盯着那边。那几个被骂了的孩子，这时候都早已怒火中烧，但碍于他的身份，只能忍耐着。一时没人动手，也没人开口说话，就这么僵持着。
留下来看管孩子的助教一看事情不妙，连忙从台上下来维持秩序。他不敢惹璟辰，便学着先生的样子，板起脸，训斥那几个孩子：“干什么呢，功课都做好了？赶紧散了，回去写字去！”
这几个孩子也不是好惹的主，一下子便炸了锅，跳起来骂他：“明明是璟辰在骂人，为什么训我们！你怎么不管他！”
“你不讲理！为什么不说璟辰！”
压抑的怒火顿时都转到了助教身上。不知是谁喊了一声“打他”，孩子们立刻一拥而上，挥舞着小拳头向助教打去。
助教年纪还不很大，被这几个孩子拳打脚踢，又抓又挠，一下子就懵了。孩子们的拳脚不算太有力，但他只有一个人，也不敢还手，一时竟完全没法应付，只能边求饶，边抱头逃回讲台。孩子们不依不饶，纷纷呼唤书童追打过去。书本纸笔、茶杯砚台，凡是能拿动的，一股脑都砸了过去，还兼带着带翻了椅子碰倒了书架，屋里大乱，场面顿时失控。
洛水黯眨了眨眼，远远地望着前面的闹剧，有些发怔。
璟辰背着手踱过来，哼笑着道：“这群蠢货，竟然敢打助教。这次可有他们受的了。”
洛水黯回过神来，收回目光，看向他，感动之余，隐约有些担心。仔细看着他，问道：“璟辰，你这样招惹他们，不会出问题吗？”
“怕什么，”璟辰眉毛一挑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，“先生又不敢责罚我。要打架的话，我们人多，不怕他们。”说着，抬头瞧了一眼门口，王府的侍卫们又把门堵了，正紧张地关注着里面的情况。璟辰收回目光，道：“既然父王非得叫我带这么多人来上学，我就惹事给他看！”小脸又冷了下来，语气蛮横，带着不满。
洛水黯望着璟辰，想劝他，一时却找不出合适的话来。迟疑了一下，还是放弃了。默默转开头，又去看前面的情况。
这一会子的功夫，那边的战斗更加激烈，孩子们的尖叫和助教告饶的声音混成一团，场面乱得一塌糊涂。突然，不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后面打盹的丁默一个激灵，终于醒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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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嘲讽
什么东西摔了！？
惊醒之后，丁默的第一个反应，就是惊恐地四下张望。一眼看到这一屋子乱七八糟的小孩子，有片刻的茫然，随即反应了过来。
自己已经不再是当铺伙计了，而是……书童！
意识到这一点之后，丁默惊出了一身冷汗，暗道不好。眼下这鸡飞狗跳，喊打喊杀的，屋子都快要被拆了，自己家那小少爷，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！丁默手忙脚乱地从凳子上爬起来，叫了一声“少爷！”，抬头张望，紧张地四下搜寻。
“丁默，你醒了？”洛水黯就在前面不远处，听到他的叫声，回头看他。
丁默愣了一下，见他没事，这才长长出了口气，走了过去。
仔细一看，自家的少爷和刚才那个小土匪并肩站着，两人都整整齐齐，显然是没有受到战火的波及。丁默暗自庆幸，在他们身侧立住，问洛水黯：“少爷，这是怎么啦？”边问边又瞧了一眼。前面战局已经非常明朗，一群小孩子正把一个书生按在地上围殴。书生惨叫连连，孩子们却不依不饶，边打还边骂着。五六个孩子又尖又亮的声音，再加上书童的呐喊助威，叽叽喳喳的，那叫个热火朝天。
“有几个学生，在打助教。”洛水黯道。
丁默“哦”了一声，暗暗心惊。这就是宗学的学生？怎么比当铺里那群伙计还野蛮！他不过打个盹，这才多大会子，这群学生竟然把助教都放翻了。看来不是自家少爷暴力，实在是这里的风气，就这么剽悍！
咋舌不已，收回目光，看看身边这两个小家伙。小土匪镇定地立着，冷眼看着前方，脸上一副指点江山睥睨群雄的傲气模样，只是脑袋比桌子高不了多少，也不知道他能看到些啥；自家那小少爷则站在他身边，安静地注视着那边的情况，眼睛黑亮亮的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。
这俩小家伙，看起来倒还真有几分架势，活像乱世里的一对枭雄。
“少爷，您回来点吧，别被他们打着。”丁默抹一把汗，殷勤地道。
璟辰回头，瞄了丁默一眼，目光傲慢又不满。没说什么，很快又转了回去，继续看戏。
“不了。”洛水黯抬眼望向外面，道：“先生来了。”
果然，堵门的侍卫稍乱了一下，让开一条路，先生带人挤了进来。老儒生气得胡须都有些发颤，一进门，便厉声斥道：“干什么呢！快住手！”跟来的人匆匆跑过去，把孩子们拉开。那几个孩子一见先生来了，又急又恼地抢先告状：“先生！璟辰骂我们！”
“就是！助教还偏袒璟辰！”
“先停手，把助教放开！”先生脸色铁青，严厉地喝道。
宗学的人迅速把场面控制住，打人的六个孩子被带到一边，等候处理。那助教被扶起来的时候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，神色凄惶，站都有些站不稳。先生的脸拉了下来，看看边上站了一溜的学生，冷了声训道：“你们竟然敢打助教，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！”
“是他不讲理的！璟辰骂我们，他不管璟辰，还训我们！”一个孩子愤怒地尖叫道。
“先生，您要帮我们教训璟辰啊！——”
“助教偏袒璟辰，打他活该！”
璟辰哼笑一声，偏开头，一副懒得理他们的模样。那几个孩子一看他这样，瞬间又暴动了，宗学的人连忙拉住满天挥舞的小胳膊，把他们扯回去，这才没让他们扑过来。
先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看璟辰一眼，眉头紧紧蹙起。停了一下，吩咐那边的下人道：“把他们几个带去隔壁，叫人赶快把这里收拾好。”回头又看了一眼，前半个屋子一片狼藉，几乎连立足的地方都找不到。先生的脸色更加阴沉，板着脸对剩下的孩子道：“你们好好在这里呆着，把功课做了。再有人敢闹事，绝不轻饶！”
说罢，先生怒气冲冲地转身，从堵门的侍卫中挤了出去。宗学的人带着六个孩子，跟着他离开了。
见风波已经平息，孩子们一边叫人收拾被搞得乱七八糟的东西，一边议论着。璟辰慢慢踱回座位，叫书童准备笔墨。站在桌边，看了一眼旁边的洛水黯，笑着道：“这次他们肯定要倒霉了。你该出气了吧。”边说着，边得意地扫了一圈剩下的孩子。那些孩子正小声议论着他，偶尔有人偷偷摸摸地瞄过来一眼，目光中都带着几分畏惧。
洛水黯面有忧色，望向他，迟疑着道：“璟辰，闹成这样，是不是……”
“没有亲自动手揍回去，还是不够爽快。”
璟辰说了这么一句，目光扫到一处，忽然滞住，眼神转冷，隐约还有一丝兴奋在跃动。不等洛水黯反应过来，他忽然开口，冲那边的一个孩子喊道：“曹杨，你怎么还在这里？”
洛水黯怔了一下，抬头，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，果然见到一个小男孩，正站在窗边，不住地向外张望。那男孩生得颇为壮实，个子也比别的孩子高出半头，正是昨天挑事打他的曹杨。
曹杨闻声，转回身来，看到是璟辰叫他，愣了一下。
没等他答话，璟辰已经慢悠悠地走出来，寻到一个视线不受阻的位置，站住，昂头望着他，嘲笑道：“曹杨，昨天沈长生他们不还帮你打架呢么，怎么今天换了他们打人，你就站到窗边看风景了？”
曹杨的脸顿时涨的通红，怒气冲冲地强辩了一句：“打先生是不对的！”
“那打同学就是对的了？”璟辰的眼睛微微眯起，紧盯着他，傲慢又矜持地继续嘲讽：“亏他们还拿你当好兄弟，原来竟是这么一个畏首畏尾的胆小鬼！”
被他这样当着十几个孩子的面冷嘲热讽，曹杨气得头脑一阵发昏。拳头攥得死紧，瞪着璟辰，想骂又不敢骂。孩子们一看璟辰又在找事，赶紧卷起东西躲得远远的，一边躲避战火，一边紧张又好奇地看着这边的情况。
“曹杨，你倒真是聪明。别人帮你的时候你乐呵呵的受了，到他们需要帮助时，先是闷不吭声地冷眼旁观，然后还故作正义，落井下石。沈长生他们有你这样的好兄弟，真是……哼哼。”璟辰冷笑着，又出言激他。
“闭嘴！……璟辰你个混蛋，看我不揍死你！”曹杨憋了一阵子，终于还是忍不住。破口骂了一句，张牙舞爪地就想扑过来。身子刚一动，就被后面一人死死抱住。曹杨怒气冲冲地砸了一下搂在自己胸口的手臂，尖声骂道：“放开我，让我打死他！——”
拦住他的是他的书童。那少年吓得脸色发白，挨了他几下子，仍然不肯放手，急着劝道：“少爷，您冷静一下，不要打架啊！”
门口庆王府的侍卫刚要冲进来，一看没打起来，又规规矩矩地退了回去。
曹杨又气又怒，哇哇乱叫。璟辰不满地瞪了一眼那个书童，皱了皱眉，寻摸着再找些话，刺激刺激他。洛水黯忧虑地望着曹杨，犹豫了一下，从凳子上下来，走到璟辰身边，低声劝道：“璟辰，别……”
话刚开了个头，曹杨以为他在挑拨，立刻转而骂起了他：“洛水黯，你也是个胆小鬼！就会跟着璟辰狐假虎威狗仗人势！昨天你被我们打的时候，还不是——”
洛水黯怔了一下，又是气恼又是担忧，再看璟辰时，璟辰的脸色果然更差了。
“璟辰！”洛水黯伸手，想拉住他，没想到璟辰动作更快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，道：“他这样骂你，还忍着干什么！你不是很厉害的吗，打他一顿，他就老实了！”
边说着，璟辰硬扯着洛水黯，抬脚就要冲过去。那边曹杨又急又怒，猛地发力，终于挣拖了书童。勉强站稳，抬起袖子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，骂道：“你们两个，别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你们！就?br /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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